半生緣 (1997)Eighteen Springs (199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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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從學服的地下室裡面緩緩地走上來的時候，只見滿天迷離的星子，
和剛剛從自習室回來的寥落人們，莫名地感到一縷愁緒。
大概是大家去看張藝謀的新片了吧，當我八點半急匆匆地趕到學服，只
看到零零落落的二十來個人在那個低低的天花板下，投影屏幕上的人形和底
下的觀眾一樣黯然，帶著陳年電影迷蒙的雜音。剛從報紙上得知許鞍華準備
帶著新作〖半生緣〗參加東京電影節的評選，恰好這時學服廣告講要放這部
片子，我於是擠時間來看。平日里，經常是只看後一部片子，又經常遲到五
分鐘，所以看不到開頭。這一次又是如此。影院版的拷貝，字幕模糊到辨不
出是哪一國的文字。對白又被學服的設備剝削到幾乎聽不到，所以週圍的觀
眾漸漸地滑出座位走掉了，堅持到最後的是三個人，包括我 。
有一個多月了，在為蝸角功名而和自己搏力，沒有正經地看過一部電影；
也是因了心事淡淡的，不想捧那些煊赫的一時之選。電影好像一杯茶，熱氣
噴薄時只覺得它燙，待到夜闌客散際，涼與未涼間，只一嗅也夠讓人低回了。
沒想到這片子居然是超級的卡斯：女主人公曼楨由吳倩蓮飾演，男主角黎明
飾沈世鈞，還有梅艶芳，葛優，王志文，可惜學服的音響不讓我聽見他們飾
演的人物名字。香港的導演就是有這份幸運，一手的名角隨你挑。
梅艶芳舞女生涯因了嫁給新貴葛優而告結束。她的妹妹吳倩蓮和母親同
住，並在小學裡面教書。江蘇富家子黎明也在上海，與吳倩蓮相知相愛。其
間梅艶芳的舊情人王志文來上海，並與吳倩蓮接近，未果嗒然而返。由於家
庭反對，黎明與吳倩蓮不能結合，無奈分手。吳倩蓮為葛優所霸佔並生一子，
梅仙去後，吳為了孩子與葛優同住。此時黎明亦結婚，新娘卻是另位舊友的
情人，舊友也草草成婚赴美。黎明，吳倩蓮相互找尋始終擦肩而過，終于十
余年後始重新相見，
在我梳理影片的情節時，我心中隱隱有些惘然，這類愛恨交雜的故事我
們已經聽的太多，聽到麻木。而我也著實懶得去數那是幾角的戀愛：畢竟我
們已經學會了冷漠。這是一個超時空的故事，民國的那一抹淡薄的背景似乎
可有可無。在一個只有感情糾葛沒有戰亂飢餓擾及的空間里，所有人在互相
吸引，也互相折磨。
與〖客途秋恨〗的反美工程相悖，這一次鏡頭無限地繾綣：灰灰的輕紗
覆著這個小世界，雨巷中叮叮噹當的寂寞街車，渺渺的江水上蒹葭惻惻，一
葉喪舟。懷舊，帶著世紀末含混的意念懷舊，許鞍華似乎要在這暫借的時空
裡面吹奏一曲輓歌。我不想拿黎明的形像去和〖甜蜜蜜〗中的那個相比，因
為一切已不重要，當一種氣氛佔據了你，當故事變作澆你自己塊壘的酒杯。
我想許鞍華在東京恐怕會失望的，因為她的確是用舊面料縫制了新衣，兩面
都會遭人的嗤笑。可是，我心靜如水，因為我消領了這分蹩腳的痴情，我飲
盡了那杯隔世相傳的苦酒。
第一次覺得吳倩蓮是那麼的美麗，在〖新夜半歌聲〗一類的片子里仿彿
木偶一樣，而這一次她優柔的像風中楊柳，卻又有分不離不棄的韌執。在那
個冬夜，她依偎著心上人，穿一身幾乎及地的粗呢米色大衣，從溫暖的街燈
中走來，我的心似乎也隨著下擺輕輕地搖動起來。可是當得知多年守候的人
已經娶了別人，她在眾聲喧譁的洋畫戲院看滑稽電影，和週圍的人一樣笑，
笑的迷離了雙眼，笑的揉碎了心肺。
我曾經不停地要求一部成功的影片，可是當這樣的不成功擺在眼前，我
卻忘了該選什麼樣的話頭來風涼。
我曾經不停地要求一段奇崛的愛情，可是看過了這麼多離合以後，我開
始明白所謂緣本是我們的痴念：說它有時，千溝萬壑亦無從阻擋；說它無時，
便雲淡風輕不落痕跡。不知為什麼我總是拒斥那些得來輕易，在飲水轉身之
際湊泊的感情。我覺得那不是愛情，那是某種無奈的需要，是孤獨的豪豬們
選擇的恰切距離。然而，或許是我錯了，因為這個世界有那麼多的錯諤難堪，
有那麼多小圈子里的曲折感情，更加使我們惶惑的是我們自己脆弱和模糊的
感性。你說不清對一個人愛到幾分，說不清愛他比另一個多多少，說不清今
天的怨恨是不是會成為明天的廝守，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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