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不能把普通常識都扔了

電影是一個新現象﹐對它的認識是逐漸前進的﹐因此對
它的看法總是會犯了傳統觀念的毛病。我自己就有這樣
的經驗。一句話說出來﹐過了一陣子﹐發現自己又犯了
傳統觀念的毛病。這需要不斷地找出自己的錯﹐不斷地
修自己的論斷。從來沒有聽說過﹐一種電影理論可以維
持一百年不變的。有時﹐一句非常普通而在理的話﹐卻
被人加以歪曲的引用。有時甚至連說這句話的人都犯糊
涂。記得在某雜志上看到一篇對張藝謀的采訪﹐其中有
一段話﹐其大意是“過去我對攝影非常講究﹐可是現在
我認識到﹐最重要的是故事。”因此有人就說﹐你看﹐
張藝謀終于明白攝影并不那么重要。

后來見到張藝謀時﹐我給他指出了這種說法的毛病。他
說﹐那報導沒有真正理解他的意思。我看也是。請看下
面也有人(包括西方的一些電影評論家)這樣來引用某
些大師的話:

“對于‘電影語言’的問題﹐我不再去理會它....
在我拍《精疲力盡》或其他早期短片的時候﹐我會以純
粹的‘電影化’觀點來處理人物的鏡頭。如今我拍片時﹐
已經不再考慮是否合乎電影化的原則了。”

這話有什么特殊之處﹐值得一提的呢?大家都知道﹐
在戈達爾拍攝《精疲力盡》之前﹐電影化在他身上早已
入骨三分了。

換個說法看看有沒有什么引用的價值。

“在我最初學寫英文文章時﹐我總是從純粹的' 英
語語法和修辭' 的觀點來處理我的句子﹐它甚至會影響
我對一個思想的表達。還要多查字典。如今我在寫英文
文章時﹐根本不考慮是否合乎英語語法的原則了。也從
來不查字典。”

或者說﹐“在我最初擔任外語翻譯時﹐我總是從純粹兩
種語言的關系來考慮﹐這句話該怎么處理﹐那句話用什
么樣的中文處理最合適。如今我在翻譯時﹐我什么都不
考慮﹐主講人的一段話說了三分之二﹐我就接了上去﹐
邊翻邊聽﹐從來不考慮翻譯的方法﹐句子該怎么處理﹐
英語的哪個字對應于中文是哪個字﹐并且几乎可以做到
出口成章。”

這几段話有什么特殊之處嗎?當然如此。這是一個熟練
程度和掌握了規律的問題。過去熟練的會計可以兩只手
同時打兩個算盤﹐由此得出結論﹐打算盤不需要學?

如果我是一個大作家﹐大翻譯﹐是不是我這樣說的話﹐
就足以否定英語語法的重要呢﹐或否定翻譯有什么規律
可循呢?

大家都會有正確的答案。

可為什么這樣的話到了電影里﹐有人就要拿它來說事﹐
企圖用某某電影大師的話﹐戈達爾怎么說的﹐張世謀怎
么說﹐來証明什么東西是沒有用的。引錄的目的不外是
妄圖否定電影語言的規律﹐或者証明這種規律是不重要
的﹐不需要學的。

那么鋼琴家彈鋼琴從來不看琴鍵的﹐畫家作畫時﹐很少
把注意力擺在那調色板上的。既然如此﹐那你初學時也
試試看﹐看你能學成什么。我講俄語時是用俄語來思考
的﹐講英語時﹐是用英語來思考的﹐講廣東話時﹐腦子
里想的不是普通話。是否這就能証明什么也不用學﹐反
正到頭來沒有用?

在北京的一次座談會上有人問《去年在馬里昂巴德》的
編劇格里葉﹐你是法國新小說派的作家﹐同時你又寫電
影劇本。請問你寫小說時是怎樣思考的﹐寫電影劇本是
怎樣思考的。他的回答很簡單﹐寫小說時用小說來思考﹐
寫電影劇本時﹐用電影來思考。問題非常簡單。問了半
天還想問出個文學性來呢﹐枉然。

不要把普通常識都搞擰了。

我那本體論的老調子唱了十几年就有人開始指責了﹐可
是那史前史的綜合藝朮論的老調子唱了一百年卻不見有
人有意見。反而是站在史前史的立場上來反我的本體論。
全顛倒了。七十多歲的人講本休﹐二三十歲的人講史前
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