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區 | 台灣 |
| 色彩 | 彩色 |
| 對白 | 國語+台語+日語 |
| 片長 | 159 分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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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評論
電影評論作者: 喬納森
看〖悲情城市〗的時候就細數著,數下來一共有12個運動的鏡頭。這
12個鏡頭說是運動的也很勉強,不是人物在房間里起身走動,就是自下而
上地拍一幅風景,每段長不過四,五秒鐘。想想看,12個運動的鏡頭加到
一塊超不過一分鐘,在漫長的兩個半小時里頭,除了這一分鐘,鏡頭都是
靜止的。
都說侯孝賢服膺小津,在我看,他在運用靜止鏡頭方面實在走得比小
津安二郎還遠。這“遠”是真的遠,你看每次刀光血影打打殺殺的不都是
遠遠地拍的嗎?我們的心都煎焦了:但見青黑的夜色懷抱著山腳下一爿小
酒店,燈火把房子染成暖洋洋的橘黃色,酒店外面幾個渺小的灰白身形跳
動著,揮舞手裡的刀,砍,砍,砍......可我們只能遠遠地瞻望,耳邊響
著男人們的嘶喊。
〖悲情城市〗是一部讓我笑不起來,哭不出來的片子,雖然它自有其
可笑可悲的段落。
四五年八月十五日夜裡,林阿祿的長子林文雄的小妾生了個兒子,也
正是這時候廣播里傳來日本天皇宣佈無條件投降的消息。然而政治大事跟
老百姓遠非貼心貼肝,抱孫子比日本人垮臺要緊。此後廣播又扮演了一次
喜劇角色:國民黨政府接收台灣受挫的“2.28”事件發生,醫院里擠滿了
受傷流血的百姓,台灣省主席陳儀的聲音從喇叭里傳來,斯斯文文的說詞
顯得那麼滑稽。然而,笑不起來,笑也只能是苦的。好駡娘的林文雄發牢
騷說:“台灣人可憐,眾人吃,眾人騎,沒人疼”,這話有多苦,不管誰
拿了台灣去,日本人還是國民黨,可憐的還是台灣人;怪不得他們把生兒
子看得那麼重,天底下也就是這還是抓得住的了。
連這最後的踏實也奪走了,人還怎麼活?人還且得活呢。
老三林文良販毒給大哥文雄發覺了,惹惱了黑道,文良被誣入獄。放
出來時人已經痴獃了,抱著盤里的食物不停地往嘴里塞。後來,文雄和黑
道首領在賭場相遇,文雄手下兄弟被砍了,他衝出來尋仇,“砰砰”兩槍
給打死了,扑倒在地。小過道上一群拿刀拿槍的男人站在那裡。
文雄的葬禮。慘白的招幡。幾十人身著喪衣坐在一起合影。再往後,
是自幼失聰的老四林文清和吳寬美的婚禮。三拜九叩,一滴不漏地拍下來。
“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拜......”的閩音裡面,悲喜莫辨。葬禮,
婚禮,文雄死了,文清的孩子出生了,生生不已。但我感到這生比死還苦,
生來受苦,給人踩,給人騎,過著破破爛爛的一生,象條狗似的死去。而
在這樣的生存里,繼續繁衍下去的渴望又是那麼強烈,實在沒有什麼悲涼
比這更大的了。
陳輝揚在〖生生死死隨人願〗那篇文章里說,看到文清和寬美收到寬
美哥哥寬榮被捕後來信的那場戲,他“不覺滴下淚來”。我滴不下淚來。
飾演寬美的辛樹芬坐在榻榻米上,拉著不懂事的孩子,茫然地哭了,演文
良的梁朝偉不能講話只伸出手握住了辛樹芬的手指。不錯,是“死生契闊,
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但這都未免將這場戲看低了。我覺得
很冤,很委屈,哭不出來,我覺得編劇心太狠。
也許所謂悲劇就在於它不得不是悲劇,從它誕生的一刻起就一步步走
向悲劇,無可避免地成為悲劇。
最後,老四文清也給抓走了。老大文雄死了,老二早就失蹤了,只剩
下老邁的林阿祿,痴獃的老三和寬美娘倆兒圍坐在桌旁吃飯。四九年,蔣
介石來到台灣,定都台北。不管願意不願意,這個家族是給歷史碾成了齏
粉,然而歷史無知無覺,江山依舊秀美。
片子裡面的細節遮天蔽日,有一場戲我記得格外清楚:革命的同志們
在方桌邊議論著國事,旁邊初相識的文清和寬美通過筆談在講童年的事情。
陽光那麼柔和,羞澀的兩個人好像置身仙境,完全不理會週圍在說什麼。
那一刻真是溫柔,溫柔得讓你覺得一生不可能再有。然而當真是再也沒有
了,一切都冷了,碎了,你倒會覺出那一刻的溫柔竟有多麼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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